假日里，帶小咖去上海旅游，返程的飛機上，他目不轉睛地盯著舷窗外逐漸變小的陸地，一直到云層完全遮蔽了地面，才轉過頭，老氣橫秋地長嘆一聲，湊到我的耳邊問：“媽咪，你猜猜我現在最喜歡的地方是哪兒？”我忍不住笑出聲來，又是這個老套路！朝他翻了個白眼：“上海唄！”他并不在乎我的嘲諷，語帶激動地說：“對！我現在最喜歡的地方就是上海！北京只能排第二了，我決定讓上海做我的家鄉！”

我不知道這是他第幾次擅自篡改家鄉了，每出去旅行一次，他通常會見異思遷地喜歡上某地，然后就一廂情愿地將此地作為家鄉了。歷數那些曾被他視為家鄉的城市，廈門、三亞、福州、南京、天津??倘若你問他最無趣最不喜歡的是哪個城市？他必定會毫不遲疑地答：“石家莊！”嗯，那是他戶口本上的出生地，真正意義上的家鄉。這大概就是如今的孩子，小小年紀就走南闖北，見多識廣，眼界自然不會僅僅局囿于家鄉，心心念念著的，都是外面的世界。我笑著答應他：“放心好了，我們肯定會再來的，其實我也非常喜歡上海，我覺得是我去過的城市中特別漂亮的一個，都市生活最佳詮釋地。”

是啊，家鄉的情結，別說在現在的孩子們身上，即便是在我們這一代人的身上，似乎也越來越淡薄。我們有越來越多的機會，可以自由地選擇在更繁華、更美麗、更舒適的地方求學、工作、生活，直把異鄉作家鄉。

不久前的一個清晨，同學發了個朋友圈，照片上是老母親，瘦弱憔悴地站在老家小院里的一棵橘樹下，正微仰著頭，看著那滿樹的橘子。黃燦燦的橘子綴滿枝頭，更映襯得同學母親臉色灰敗。我大驚，你怎么放心讓你媽媽回老家。同學的媽媽去年剛做了腫瘤切除手術，術后情況并不理想，很快就復發了，現在幾乎是靠藥物維持著。而同學的老家，位于離市區一個半小時車程的偏僻小山村，大多數村民早就搬到山下定居，只有部分老人不肯下山，固執地留守。十八彎的盤山公路，萬一病情惡化，很難及時送醫。

同學苦笑：“沒辦法，她吵著要回老家，這幾天狀況稍微好一點點，更是鬧得不行，我們只好趁長假，索性全家都陪著她一起回了老家。好在我姐是護士，打針什么都自己可以操作，為了防止意外，連制氧機、氧氣袋、輪椅都搬過來了。”又嘆氣：“唉，爸媽說起來在城里已經住了20多年了，嘴上不說，可心底從沒把城里那個家當做真正的家，只有這個小山村，才是他們真正的家！說來也怪，我媽的病灶，在胃和十二指腸之間，胃口一直不好，可這幾天回來后，每餐吃得足足比平日多了一小半。我媽說這兒的空氣特別清爽的，這兒的水是甜絲絲的，這兒的青菜是甜糯的，這兒的肉特別鮮美??”

想起我的家鄉，是浙東南一個依山傍海的小城，小時候隨爸媽工作的調動四處為家，又少小離家在外求學，最后留在石家莊，自以為并無多少家鄉的情結，可有時看到公眾號上有關小城的推送，也許不過是道再尋常不過的小吃，也許是條窄小破敗的老街，卻觸動了內心最深處的某個按鈕，溫暖的回憶彌漫開來，思念突如潮水，呵，這是我的家鄉呀！

即便是小咖，好多次，和他站在異鄉街頭的人行橫道前，一輛輛汽車飛馳而過，根本不顧及站在路口的行人。每當這時，他總會生氣地嘟囔：“還是我們家最好，車在人行橫道前，都會主動停下來，讓行人先過的。”這一刻，他覺得自己的這個家鄉還挺不賴的。

周末，我騎了電動車送小咖去上美術課，因為沿途會路過大公園。從外面往公園里望去，金黃色的銀杏落葉、柳樹葉子，還有紅色的叫不出名的植物葉子??樹上掛著，地上鋪著，一派冷峭的初冬景色。我跟小咖說，你看到樹木黃黃紅紅的葉子了嗎？估計下個周末你來畫畫的時候，大部分就要落了。你有沒有覺得初冬的湖水特別純凈，不過還是趕不上雪后天晴時的模樣，你有沒有認真觀察過你身邊的景物??

我知道，多年以后，這些看似不經意的細節，會成為家鄉的特殊密碼，烙在他的心底，融進他的血液，即便走得再遠，飛得再高，都不會忘記那抹叫家鄉記憶的顏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