采訪董耀會，出乎預料地不順利。

第一次見面在大同圖書館。拍了幾組鏡頭之后，我湊過去和他交流：“董老師，我設計了一個鏡頭，想請您朗誦一段《為學》當中的‘蜀鄙之僧’的內容，著重突出那句‘子何恃而往’，從這個點引出您當年徒步走長城的執著和勇氣。您看如何？”說實話，我還是挺為自己的這點小設計自鳴得意的。沒想到，董老師擺了擺手，“沒必要，太矯情了。”

呃——知道您說話直，沒想到這么直。

好在之前做過功課。董耀會去某地參加長城研討交流會，會上當地領導問他，“我們這里長城保護得還不錯吧？”當著一屋子媒體，董耀會脫口而出：“非常不好。”然后逐一指出哪里做得不好。是的，他就是這么個性格，直來直去。

忘了介紹一下董耀會：中國長城學會常務副會長，著名長城研究學者。上世紀80年代曾與同伴從山海關走到嘉峪關，創造人類徒步長城的歷史。之后40年如一日進行長城的研究和保護工作，成就卓越，被稱為“長城之子”。

第二天的采訪，我提前列好了提綱，準備了三、四頁問題，心想，這算是準備充分了吧。結果沒走上幾個回合，我就被董老師“殺”得已經丟盔棄甲。

我問：作為一個文學青年，您一定讀過席慕蓉《長城謠》，里邊寫到“為什么唱你時總不能成聲，寫你不能成篇”，您對長城最初的印象是什么？是否也有這樣復雜的情愫？

他答：沒什么感覺。就在秦皇島當工人的時候，每天都見。

這回答，未免太樸素了吧。完全沒有我期待的熱血豪情或者哲學沉思。下一個問題吧。

我問：徒步行走長城，您準備了兩年時間。我想，最困難的應該就是放下眼前的生活，征得家人同意吧。您是怎么和家人解釋要去徒步走長城的呢？——講講家人，總該有很多故事！

他答：其實最困難的是知識儲備。

又撲空了。那就聊聊讀書的故事吧。好在這段講得很生動。

我又問：您的大半生都在行走長城，保護長城，您的熱愛和您的工作是同一件事，這是一種什么樣的體會？幸福嗎？

他答：不幸福。

我傻了——這不對啊，這完全沒按套路出牌啊。

但董老師有他的解釋：我并不喜歡保護長城。你看著長城被破壞，幸福嗎？你去保護長城，和人家爭，和人家斗，被人家罵，你幸福嗎？難道我就那么愿意跟人家爭，和人家斗，被人家罵？所有較勁的事都不幸福。實際上保護長城是一個痛苦經歷，時時都在你心里頭絞著的，但是你又必須去做，你要不做你就會更痛苦……

這一段話，讓我架構了三、四頁的問題提綱基本作廢——我的功課并沒有做足，或者說，只做了一些表面功夫，根本沒有沉下去。靠著網上各種報道只言片語拼湊，加上自己主觀臆想，在心里先預設了一個四十年保護長城、不食人間煙火的苦行僧的形象，一切提問都是由此出發的想當然。這些想當然，在真實具體的董耀會面前，頓時灰飛煙滅。

盡管手足無措，但我心中竊喜。這么坦誠直率的采訪對象，我這是撿到寶了啊！真實就是力量啊。

接下來的采訪順利了很多。二十五分鐘的節目，采訪做了兩個小時。這兩個小時里，我把飄在空中的思路扯了回來，重新聚焦、構建了對董耀會的認識。

他的確很直。但直得真誠。前面提到的研討會上，他不止是當眾批評了人家長城保護得不好，更在現場給出了誠懇的改善建議。他的出發點和落腳點，只是為了保護好長城。就像他在采訪中說的：做這件事，對長城保護好不好，對國家好不好，如果對長城的保護好，如果對國家的長遠和未來好，我就去做它。今天的人怎么看，不重要。

他還非常拗，看到有人破壞長城還不以為意，他就找當地政府，找村長、找鄉長、找縣長、找市長，一路找過去，不是為了懲治誰，而是要讓所有人意識到長城的重要性，都對長城有敬畏之心。他在采訪中也提到：沒有誰力量大也沒有誰力量小。但長城這樣的一個事情，你要去為他做事這個決心有大又有小。

他天馬行空，無論是當年萬里徒步長城的想法，還是今天建設長城國家步道，塑造新的萬里長城的事業，他的想象力從不枯竭。

他腳踏實地，關于長城的研究和保護，他一步一個腳印。從創作《明長城考實》到促進國家頒布《長城保護條例》，他一點一滴推動著長城的保護、研究和開發工作，是長城上不輟的行路人。

他肯吃苦。徒步考察長城的508天，那是常人難以想象的肉體與精神的苦行；遭遇車禍、身受重傷，僅三個月，他就回到保護長城的工作中，那是長城給他的力量。

他耐得住寂寞。為了給長城編纂一部完整的志書，他在職業生涯最巔峰的時候激流勇退，拉來一千多萬的費用支持，組織上百位專家，坐了十年冷板凳，完成了歷史上第一部長城志體《中國長城志》。

所有這些，董耀會都當做平常事。說起來波瀾不驚，他甚至刻意回避自己遭遇的苦難，以及獲得的成就，一直用一種平常心，低姿態講述自己和長城的故事。就像他說的：你看我快70了，但是你與人家長城2600多年相比，是非常短暫的這樣一段生命經歷。那么用自己的這樣一段生命經歷去陪伴長城，其實是一個非常榮耀的事。

僅此而已。

所有輕描淡寫都是厚積薄發，這都是董耀會的自謙。

董耀會的職責是守護長城，讓所有人了解長城，進而熱愛長城。我們的職責是努力挖掘董耀會的故事，希望在世界讀書日，為您呈現一個生動的董耀會，一個長城上的行路人，長城上的保護者。

這次的采訪，不算成功，但足夠真誠。致敬董耀會和所有為長城保護付出心血的人。并致熱愛。蘇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