來源:河北廣播電視臺冀時客戶端
責編:薛曉巖
時間:2022-10-04 08:46:53

今天重陽,也是咱們國家的第十個老人節。
秒變成一個老人,本是我的童年夢想。
小時,最熟的老頭,就是我爺爺。
印象中,爺爺是個社交達人,每天忙著social,不管早中晚,吃罷飯,飯碗一推,就到處溜達串門,他輩分大,見識廣,口才好,鄰里糾紛、婆媳矛盾、妯娌打架、哥倆分家,沒他擺不平的,擱現在,不入選個優秀義務調解員、感動全村十大人物都對不起他。
每到大年初一,他必穿一羊皮大衣,端坐在炕上,全村男女老少,絡繹不絕來拜年,進門后呼叔喊爺的,呼啦啦跪一地。爺爺慈祥地笑,示意大家平身。我蜷在炕上,用羊皮大衣蓋著我的腳,探著頭看大家行禮,羨慕得緊,恨不能一覺醒來,自己忽地也成了年高德劭的長者,看著大家伙兒給我磕頭,我只需捻須微笑,輕輕頷首致意即可,這活兒能干!
到我懂點事兒了,爸爸跟我痛說家史,才知道爺爺這一生的跌宕。盧溝橋事變不久,太爺在田里被日本鬼子打死了。當時爺爺還未成年,只得給地主扛長活兒糊口。稍大點兒,不知什么由頭,一個人跑去北平,在皇城根下開始拉洋車,跟老舍筆下的祥子干的是一個行當。不同的是,既沒撿到駱駝,也未遭遇虎妞,而是靠不惜力氣的鐵腳板和能說會道攢了一筆老婆本,回鄉成了家。
爺爺一米八以上,不但身材魁梧,干啥農家活兒都是一把好手。在我小學時,放假回老家收麥子,也還要靠爺爺揚場。
所謂揚場,就是麥子拔回來后,在打麥場里用碌碡來來回回軋幾遍,麥粒脫落后掃成一堆,用鐵鍬或畚箕盛了,瞅風來時,奮力揚起。若揚得好,會劃出一道美極的弧線,風無情地把殼跟粒棒打鴛鴦,塵埃落定后,已是粒歸粒、殼是殼分成兩堆,彼此一別兩寬。
這是宗技術活兒,勤能補拙是不存在的,跟小李飛刀不能盲目出手一樣,必得敏銳地觀察到風起的那一霎,隱然將至之際陡然揚出。時機分寸,無須旁人裁定,看地上的粒、殼分得清不清爽,高下立判。
老爸雖也勤快,但論這活兒,跟爺爺相去甚遠,到了我這兒,試著揚過一次,結果風起處,差點被迷瞎了雙眼。爺爺疼我,沒發出九斤老太“一代不如一代”的感慨,但我想心里多少有點遺憾吧:許家祖傳的務農手藝,這下算徹底終結了。
也是那一刻,我忽然明白了:爺爺之所以在村里有威望,人們那么服他敬他,是因他干過的活兒,吃過的苦,經過的難,參透的道理。“家有一老,如有一寶”,并不是說人老了自然就該受尊崇,而是因為他們見慣了風雨,看淡了浮沉,洞悉了世事,所以有他的存在,能讓整個家都覺得心里有底、現世安穩。
君不見:蕭家父子和慕容家爺倆在少林寺打得不可開交,達摩院羅漢堂全沒轍,得虧一掃地老僧出來,一手一個,天下太平,連蕭峰的降龍十八掌這“好俊的功夫”也難奈他何的。要不是這一老鎮著,千年古剎被活活拆了也未可知。
拋開武俠,翻閱歷史:周天子的江山是姜子牙這年邁老頭出山打下來的;秦能并六國,離不開百里奚這老家伙三十余載的輔佐之功。更神的是:倆人還都活了一百多,可見能力超強、心胸極大的人,不但逮機會可以大器晚成,還能舉重若輕,成為老驥伏櫪、福壽綿長的典范。
不知何時起,很多人開始一味追求少年感,拍照必去皺美顏,嘴里唱著“我還是從前那個少年”,恨不能人人乘風破浪、披荊斬棘,始終做個小哥哥、小姐姐才好。
愛美之心,自是人皆有之。可打人類誕生以來,就沒人歸零重啟過自己的人生,什么凍齡、逆生長,其實不存在的。彭祖號稱活了八百,是不是真的不知道,但過了七十就篤定被稱為“長者”了,剩下這七百三十年,最多做個健康老人而已。就連秦始皇都找不到長生不老藥,天山童姥亦不能真的返老還童,咱們就不必跟自己較勁,跟自然規律抗衡了,犯不上。
忽想起布拉德.皮特主演的《返老還童》,男主人公生下來是個小老頭,每年年輕一歲,等年輕時熱戀的姑娘成為老嫗時,自己已成了一個baby。當初看這部電影時,覺得逆生長的人生簡直恐怖,因為會喪失和自己在乎的人一起攜手、度過每個人生時節的機會。而只要曾經輕狂年少,只要曾為了誰鬼迷心竅,哪怕有一天終將會老,這樣的人生已足夠好。
快到五十歲生日了,實打實年已半百。
童年夢想成真,委實讓人痛心。
寫到這里,爸媽催我吃飯。
頓覺心情大好,云開霧散。
祝二老重陽節快樂。
你們在,我就還是那個愛做夢的笨小孩。